欧阳明高院士:发展固态电池当持从容心、行健康路
中国的新能源汽车产业正站在“十五五”的起点。作为下一代动力电池的重要方向,全固态电池近期热度持续上升。我的判断是:全固态电池大概率还需要3~5年才能真正实现规模化应用。全固态电池并非“六边形战士”,也非绝对安全。当前主流的硫化物电解质技术路线虽具备巨大的发展潜力,但其本征局限性不容忽视。例如,固态电池的固固界面接触不如液态电池,固态电解质离子电导率一般不及高性能液态电解质,硫化物电解质遇湿气还会释放有害气体。这些基础科学问题,尚需持续攻关。
从技术瓶颈来看,全固态电池的产业化需跨越四道难关:电解质的稳定性、复合正负极的稳定性、大容量电芯的热管理,以及电极与电解质间的界面接触问题。实验室中的数据难以直接迁移至车用大容量电芯。在大容量电芯中,电极刚性差异导致的压力分布不均,会放大界面失效风险,甚至引发热失控。这些工程化难题,绝非朝夕可解。
值得肯定的是,中国在全固态电池领域已取得长足进步。截至2025年底,我国固态电池相关专利达1.44万项,发明专利占比超九成;2025年我国新公开专利占全球44%,超越日本,成为全球专利布局的领跑者。这背后,是中国庞大的电池产业基础:数万亿元产值、百万工程师、十万研究生,共同构成了强大的产业集群与人才储备。
然而,专利数量的领先并不等同于技术实力的全面超越。在基础原创性专利、核心材料(如硫化物电解质)的专利布局深度上,以丰田为代表的日韩企业依然拥有坚实壁垒,这也是中国企业在后续产业化进程中需要重点突破的方向。
当前,全固态电池领域存在“学术创新与产品落地脱节”“资本炒作与产业逻辑背离”的现象。学术创新聚焦于技术的“长板”,有时相关研究仅发表一篇论文,便被冠以“重大突破”。部分资本则是在认知模糊期制造技术神话,待产业看清技术本质时其已抽身离场。但产业的逻辑是实实在在的技术落地,是长期的打磨与优化,不能急于求成。倘若各方因浮躁心态导致技术被过早推向市场,不仅可能埋下安全隐患,更会损害产业公信力。
在此背景下,我们更应理性看待磷酸铁锂电池的价值。磷酸铁锂电池虽然能量密度稍低,但已能满足绝大多数用户需求。其可实现1000千米续航、低成本、10分钟快充,在储能领域更可实现2000安时容量、15000次循环、20年寿命。即便在全固态电池时代,磷酸铁锂电池也将长期存在,作为中国电池产业的“压舱石”,继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我国发展全固态电池的战略目标是防止被“换道超车”,保持可持续竞争优势,而非放弃现有成熟技术、盲目追求“换道”。新兴产业的发展需要技术、市场、政策三管齐下,当前市场热、政策足,但技术储备尚未到位,贸然推进只会欲速不达。科学没有止境,我们必须加大研发力度。同时,研发与量产是两个不同的阶段,研发可以大胆探索、勇于突破,而量产必须严谨慎重、精益求精,两者要形成全链条衔接与技术转化。全固态电池的时代终将到来,但它需要的是从容打磨,而非匆匆登场。与其在仓促推进中陷入发展困境,不如凝心聚力攻克核心技术难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