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巴布韦“锂禁令”出台,我国锂供应链如何韧性应对?
2月25日,津巴布韦发布官方公告,宣布立即全面暂停出口锂原矿和锂精矿。该禁令覆盖所有在途货物,仅允许硫酸锂等深加工产品正常出口,同时设置严格出口门槛,截至目前,该国暂未明确恢复出口的具体期限。这一政策比原定于2027年实施的禁令提前一年执行,直接强化了全球锂资源供应趋紧的市场预期。
锂作为“白色石油”,是我国锂产业链的核心基石,直接关联锂电制造、新能源汽车、新型储能等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发展,以及我国能源结构转型与“双碳”目标的推进。津巴布韦是我国锂精矿的核心进口来源地之一,该国90%以上的锂精矿出口到中国。据中国海关统计,2025年我国从津巴布韦进口锂精矿达120.4万吨,占我国全年锂精矿总进口量的15.5%。
此次禁令的发布,将对我国“采矿—加工”分离的传统产业链模式构成一定的挑战,同时也会对锂产业链中下游企业产生影响。
禁令核心:提升出口资格门槛
津巴布韦当局表示,此项禁令旨在应对矿产贸易中持续存在的不规范行为,并推动国内加工产业发展。
需要明确的是,本次禁令的核心逻辑并非一刀切的封关或全盘禁运,而是通过新制度收紧出口资格,提高出口门槛。新政明确,唯有持有有效采矿权证且拥有经批准选矿厂的实体才具备出口资格。由此,受新政影响最严重的并非在津巴布韦拥有实体矿权的中资企业,而是长期以来活跃于非洲矿产贸易链条中的第三方贸易商与代理中介。
在过往的贸易模式中,大量锂原矿通过临时牌照或代理渠道以低报价格的方式流向海外,导致津巴布韦在锂价飙涨的周期中仅赚取了微薄的采矿权费,未能分享后续冶炼环节的丰厚利润。
一方面,这是津巴布韦本土对锂矿行业秩序的系统性规范。通过将出口资格与采矿权证、选矿厂绑定,矿产资源将向大型矿业全产业链集团倾斜,清除了违规开采及走私的中小企业,行业集中度将提升,为后续产业链的延伸铺平道路。另一方面,提前收紧出口许可,也为2027年的全面出口禁令做了压力测试和预演,这再次清晰表明了津巴布韦资源国有化战略和产业链本土化的意图。
作为拥有世界第六大锂矿储量的国家,津巴布韦已不再满足于仅作为低附加值原矿的供应地。官方指出,长期存在的违规出口行为不仅造成资源流失,更损害了国家战略资源主导权。津巴布韦希望借锂矿红利推动国内工业化进程,实现从资源输出国向产业参与者的跨越。
上游资源端:短期冲击可控,长期布局定胜负
津巴布韦此次锂矿出口禁令所引发的市场震动,正在逐渐趋于平缓。
华友钴业、中矿资源、雅化集团和盛新锂能四家企业均在津巴布韦有深度布局,但这些企业均明确表示禁令带来的影响有限,展示出他们较强的合规适应能力。
中矿资源在津巴布韦拥有比基塔(Bikita)矿山的100%权益,并已建成配套的选矿厂。该公司在互动平台回答投资者提问时指出,此次禁令对公司影响有限,目前正积极与津巴布韦相关部门沟通,申请新的出口申请流程。
雅化集团表示,此次出口禁令不会对公司的正常生产经营造成影响,雅化的津巴项目符合拥有采矿权和选矿厂的出口要求,目前已重新提交出口申请,最快1至2周获批恢复出口。
盛新锂能则表示,该公司在津巴布韦的萨比星矿山拥有合法的采矿权证和选矿厂,正积极与当地政府部门沟通新的出口申请流程,预计相关声明对公司的影响有限。同时,公司在港口尚有较大库存,还有外购锂矿长协、国内奥伊诺矿山等其他原料供应渠道保障正常生产经营。
不过,从企业回应来看,禁令还是带来了新的合规压力,且适应新规需要一定的时间,短期内,可能影响企业原有出口节奏。考虑到矿石出口的航运周期,预计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传导到产业链下游。
另外,长期来看,本地化产业链布局可能成为中国锂企业出海津巴布韦的必要选择。
以上企业中,仅华友钴业在津巴布韦拥有最完善的深加工链条。该公司在津巴布韦投资的硫酸锂生产厂已于2026年第一季度投产,年产能预计超过5万吨。这样的布局,使得华友钴业在政策层面率先跨越了2027年全面禁止锂精矿出口的红线,满足了津巴布韦鼓励矿产就地增值的政策导向,形成了自身的合规“护城河”。
在监管持续趋严的背景下,具备采矿、选矿与化工深加工能力的一体化企业,将获得更稳定的出口资质与政策确定性,而仍停留在精矿出口阶段的企业则面临潜在的政策挤压。
从经济性看,深加工还可显著改善资源利用效率并优化物流成本结构。以6%品位的锂精矿为例,约8吨精矿才能提炼出1吨碳酸锂。若直接出口精矿,需承担较高的物流成本。如果在当地转化为硫酸锂或碳酸锂等中间品后再出口,运输体量可大幅压缩,单位产品海运成本明显下降。并且后续深加工环节的主要价值在于锁定供应链稳定性与降低综合成本,有助于企业在锂盐(电池级碳酸锂)价格波动周期中保有供应优势。
随着碳酸锂价格进入调整期,2024年,A股12家锂矿企业平均毛利率约为25.38%,已接近上一轮周期底部。2026年以来,锂盐价格在10万元/吨~18万元/吨之间波动。永杉锂业表示:“10万元/吨~15万元/吨对应的利润其实已经很高了”。
由此可见,在全球资源民族主义抬头的背景下,重资产的“采—选—冶”一体化布局正从过去的战略加分项演变为中资锂企出海合规、锁定利润的关键因素。
中下游环节:供应链韧性迎考验
随着能源转型的推进,我国的新能源产业正处于发展高峰期,锂资源消费与使用规模亦处于高位。津巴布韦的政策变化将对中游冶炼环节和下游电池制造形成明显扰动。
数据机构我的钢铁网(Mysteel)调研显示,1月我国17家外采矿锂盐厂的库存达57.4万吨,平均库存天数为47天。近期成交表明,我国企业代工订单及自用备库已覆盖至2026年4月中下旬,年前年后均采取积极备库策略。考虑到津巴布韦锂矿运往中国的平均船期约为两个月,当前库存可支撑生产至4月底,预计从5月起,津巴布韦的出口禁令将对碳酸锂产量产生实质性影响。
若禁令带来的合规影响持续,5月起国内碳酸锂供需格局将迅速由平衡转向去库存,现货价格面临明显上行压力。资本市场已提前反映这一预期,禁令发布后第二天,2月26日碳酸锂期货主力合约盘中最高触及18.77万元/吨,收盘报17.37万元/吨,单日涨幅3.47%。瑞士联合银行集团(UBSGroupAG)也在近期报告中大幅上调锂价预期,将2026年碳酸锂价格预测调至26000美元/吨(折合人民币约18.5万元/吨),显示市场对供应收紧的预期已开始形成。
成本压力向下游传导也体现在股价波动上。禁令发布次日,全球16家主流储能电池厂商中,10家A股或港股上市公司股价出现明显下跌,包括亿纬锂能、宁德时代、中创新航、鹏辉能源、欣旺达等,其中,中创新航股价单日最大跌幅达到9.26%,体现出资本市场对成本上升和盈利承压的担忧。
在上游供应格局变动下,电池企业的应对方式呈现分化态势。
以宁德时代和亿纬锂能为代表的产业链垂直整合企业普遍表示,单一区域政策对公司影响有限,它们通过参股矿山、锁定长协以及布局正极材料环节,构建了较为完整的资源保障体系。
依赖外部采购的电池企业则通过价格策略和金融工具灵活应对。欣旺达2月2日回复投资者提问时明确表示,公司采取多元化的策略应对碳酸锂等原材料价格上涨,如布局上游原材料以优化采购价格,以及与下游客户建立价格联动机制,共同分担成本压力。鹏辉能源方面,根据其1月披露的机构调研记录,公司已开展商品套期保值业务,对冲原材料大幅波动风险;产品销售方面,已开始和客户签订联动价格合同。通过上述应对方法不难看出,产业链中下游在经历多轮周期波动后,风险管控能力已显著增强。
而位于产业链终端的整车厂,则对价格极为敏感,但成本传导往往存在滞后性。据证券时报报道,上游原材料涨价传导至正极、电解液端仅需10天左右,但从正极厂传导至电池端需耗时1个月,而电池端再向下传导至整车端则需要3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其间若出现价格反复,中下游环节可能承担更多成本压力。以派能科技为例,其上游主要通过正极材料厂商间接获取锂资源,因此受到的影响相对滞后,但随着材料价格上升,这类在上游没有布局的厂商将会面临成本抬升压力。
在资源民族主义趋势显现和上游政策不确定性增强的背景下,锂产业牵一发而动全身,对全产业链尤其是更迟受到影响、成本承压的下游企业提出了更高的应对要求。上游锂矿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更体现在出海合规韧性上;对中下游企业而言,则更考验其垂直布局、运用期货合约对冲风险和灵活调整价格的能力。随着全球新能源产业规模持续扩大,原材料供应和价格波动增强,供应链韧性正逐渐被提升为影响企业经营状态的关键要素。

